2023年12月10日 星期日

【薄櫻鬼/齋藤BG】空.草6-2 玩家已死

  石垣大剌剌坦白前田是他派去的間諜,口吻宛如說著自家弟弟又不小心打破鄰居家的窗戶,方才提起的間諜只不過扮家家酒,沒什麼大問題。依常理來說,哪有人莫名大談上輩子的事,而且篤定聽者絕對理解他在說什麼的自信模樣,真教人吃不消。

  又是那個幕末記憶來著。齋藤瞥了一眼石垣,還是決定先吃完最後幾口湯麵;這種激將法或許對過去無知的他還有效,偏偏石垣的對手是前田一,那個三不五時就嚷嚷表明自己轉生多次的笨蛋,拚命地說服人相信她。她的眼神滿是害怕被拒絕相信,無絲毫虛假。到最後,他不得不相信她了,因為,五月初的羅剎競技場事件之後,他開始夢到幕末的記憶,夢到了「各式各樣」的她……在他面前慘死……

  「……這樣啊,她是挺聽話的笨蛋,頂多比較衝一點,有時說話不經大腦。」

  「喔唷,你很中意這個『笨蛋』嘛,」連她犯下不可饒恕之間諜罪行都能原諒嗎,齋藤老弟?石垣暗忖。看來前田努力到讓他恢復幕末那時的記憶了吧。

  「你不也中意她頑強反抗的一面?她隨便亂寫的報告害風間幾次栽在我們手中。」齋藤沒把石垣的揶揄放在眼裡,輕笑巧妙地推回去。石垣不禁撓了撓了後耳根,回道:

  「居然連這個都察覺到,不愧是新選組第三隊隊長。難怪她對你很上心——可惜了你奉命肅清她,殺了名為『渡邊川』的她。」 

  渡邊川……第一次遇到她時,大概是京都吹起涼爽秋風的時候……慶應二年吧?第二次長州征討即將落幕時,渡邊川女扮男裝成小販接近他們,操著怪里怪腔的語調,隨意扯東扯西。本來,她不會死的。只因為她決定加入不容許有叛徒和間諜的新選組。

  那時她還不叫「前田一」,而是薩摩派來監視新選組動向的「渡邊川」。 既是鬼族風間家的遠親,亦是當時石垣家的部下。石垣英太這頭笑面虎,老出其不意地丟出令人難以招架的難堪事實。

  某種程度上來說,要說齋藤殺了她也沒有錯。何止一次呢?為了他而不要命地赴死,也讓他的雙手沾滿她的鮮血,一閉上眼,好似就能聞到鐵鏽味。他不懂那人為什麼總不要命地死在他的手中,以「渡邊川」、「前田一」、「渡邊初」的身分相繼為他去死?

  「……她不該結束在我的手中,要早點回去那裡才對。」話落,齋藤驚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。太陽穴抽痛了起來。

  「哪裡?南方那塊島國嗎?她轉學之前的老家嗎?」

  「不是,她是很遙遠地方的外人……」 

  「對喔,所以她更是要早點回去才對喔,齋藤老弟。有想起來什麼嗎?」

  齋藤吃驚地回望石垣,只見那人一臉得意,像在嘲笑他的遲鈍。

  「果然還是想不起來她留在這裡的原因吧。你以為她真的沒嘗試過離開嗎?她就差了那麼一步啊。」

  石垣英太的質問狠狠地刺入齋藤一的心中,如薩摩的示現流的壓倒性的力量,迅速擊沉他。

  「石垣學長……告訴我,你知道送她『回家』的方法。」齋藤冷藍色的雙瞳搖曳著微小的光芒,石垣好似看著一顆頑石,再怎麼被各種擊打,仍倔強地堅定他的意念。不在這裡告訴他答案,他絕對不會放過他。

  也罷,前田一已經努力夠多,她不適合留在石垣家,只會再次被陰狠的鬥爭生吞活剝。

  「去找Master吧。他會告訴你,你想知道的一切。」

  齋藤聞言,腦中彷彿有股錄音帶快速倒轉的聲音;不知何人用力按下播放鍵,「喀達」一聲,前田一兩個月前發誓要對抗Master的弒殺令轟然回響。

  石垣見他左手緊握茶杯,用力到指關節泛白。他真的很欣賞學弟敏銳的觀察力和一絲不苟的聯想能力。

  「要見Master可以。不過,你必須背離薄櫻,我可知道薄櫻賜你活下去的機會、歸屬和夢想的地方。」

  要為一個強加想法在他身上的人,放棄好不容易得到的立足社會的生機嗎?自從拋下出生時得到祝福的「山口一」名字那刻起,不再有人拿自衛殺人來否定他的存在。「齋藤一」是薄櫻恩賜他的一切。

  前田連自己都保護不了,憑藉什麼理由要不停死在他的跟前?本該尋得斬斷她對他的詭譎執著、送她回去原來的世界,現在卻要交出他重生的第二個人生作為送她走的代價嗎?他想不透兩者的關聯。但他仍回道:

  「……告訴我Master在哪?我要見他。」

  「我不知道他在哪。但是,你看過他,也知道問誰就能找到他。我想想要怎麼形容那個人呢?」

  最後石垣誇張握拳敲手掌,吐露出那人的真實身份,令齋藤驚愕不已。

  「喔對,他就是那位頒獎典禮上的前一屆冠軍呀,前田一緊緊抱住的那位老同學。」

  ╳

  涼爽的秋意悄悄溜進九月中旬的京都,輕柔又緩慢地卸下悶熱潮濕的黏膩不快感,只差尚未染上楓紅。淡藍天空下的薄櫻學園,沐浴在寧靜的晨曦中,清新的空氣撫過早起社團訓練的學生們。他們粗喘的氣息此起彼落,不久,宏亮的口號整齊劃一地迴盪整座校園。聽聞年輕學子勤奮又青春聲音,食堂大媽們無不露出滿足的笑容,一邊準備早餐,一邊閒聊那些少年的八卦趣聞。

  不過,卻不是所有人能這麼幸運迎接新的一天。

  「犯不著打爆我的鬧鐘吧……」

  犯睏的聲音無精打采地緩慢移向操場邊緣,憤怒又咬牙的高亢聲調徹底壓過矮個子的抱怨:

  「活該,哪有人調五點起床,自己卻狂按掉鬧鐘?按了十次,十次耶!」
  「好好好,你冷靜點——你看,那不是牆頭草前田一嗎?」

  矮個子見高個子硬起拳頭作勢要揍他,連忙拉開嗓子,直指正在慢跑練習的短髮一年級生。高個子一聽到牆頭草三個字,耳朵動了動,眼睛睜圓地掃向獵物,扯開嘴角:

  「喔,是他呀……仗著主人威勢亂咬人的瘋狗,需要教育教育一下,對吧?」

  「對對對,超討厭他的!作為學弟……學妹哪有打學長的道理!」矮個子陪笑說是,小心翼翼改正用字。趁著成功將高個子的怒氣轉移對象,他不忘加強他們找碴的正當理由。

  兩人對彼此點頭,等前田與他們距離最近時,他們興沖沖地跑去夾在她左右兩邊。

  「嗨~小妞~大哥哥們陪——喂!別跑呀——」

  高個子拉高音量、伸手想拉住加速跑走的前田,他來不及看到前田的臭臉,身旁兩側馬上壓來不祥的陰影。

  「可愛的弟弟們想一起跑步嗎?」
  「沒問題,陪你們跑步阿兄很OK。」

  「咿!你們、你們是誰?!」高個子嚇得手刀奔離,完全不顧矮個子的安危,可是沒幾秒,其中兩個巨漢一下追上他,宛如左右護法,箝制他的左右手,讓他成了夾心餅乾。他們一臉慈眉善目,看不到一點令人恐懼的面容,笑嘻嘻地說:

  「我們當然是陪你們跑步的好學長呀。」
  「難道你們敢拒絕學長的好意?」

  高個子來不及悲鳴,巨漢宏亮又平穩的聲響將他推入修羅地獄:

  「「我們絕對、絕對會配合你們的腳步,第一堂課敲鐘前跑完十公里喔!」」


  儘管秋意腳步漸近,早晚溫差逐漸拉大,然而,正中午的烈陽仍不饒人。中野川崎一上完體育課,快速換下體育服,躲進食堂吹冷氣,食堂裡學生寥寥可數。忽然一個白襯衫短袖制服身影闖進他的視野,搶先他一步點餐:

  「阿姨,麻煩請幫忙填滿這六個便當,都寫在紙上了。」

  「午安,前田同學。」她今天的髮型像倒得亂七八糟的雜草,中野默默想著。

  「……喔,中野同學,午安。」前田扭頭看了中野一眼,身子側轉向他,臉上和平常一樣沒有笑容。她想了想,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,補充道:「抱歉,沒注意到你,我正在趕時間。」

  「沒關係,這種小事不用放在心上,有需要幫忙請儘管提出來。」中野微笑擺擺手。他說話時就注意到前田在打量他,他來不及問怎麼了,聽到前田沒頭沒尾道歉:

  「抱歉我下手太重了。」

  中野疑惑地歪頭看她。她見他沒有會意過來樣子,皺起眉頭別過臉,右手搔著後腦杓:

  「……你的左手……」

  一個壯碩的身影忽然逼近,用力拍住她的肩膀——

  「唷,前田大姐——痛痛痛痛痛痛痛痛!」

  壯漢的慘叫聲迴盪整個食堂,中野萬萬沒想到前田會將人反手扣背,對方還是三年級學長!下一秒,前田一臉嫌惡地放開人,咬牙一字一字強調:

  「我說過,不、要、碰、我!」

  跌個狗吃屎的壯漢不僅沒有生氣,反倒連忙賠罪個不是,還不忘大聲宣誓不會再讓垃圾打擾她跑步。

  「很好,快給我滾!」前田揮出趕蒼蠅的手勢,配上那傲慢睥睨壯漢的神情,中野彷彿看到女王在驅趕弄臣。看在不懂的外人眼裡,會以為田徑社任前田使喚,實際上,前田只不過履行八月跑贏社長的承諾,只要求不許有人打擾她跑步。誰教那社長沒管好新聞社,出了大紕漏,辛苦了山崎呀……
  
  「小田,妳們的便當好囉。」

  食堂阿姨堅持住笑臉,卻掩蓋不了額上冒出的冷汗。前田那不可一世的神情,竟瞬間紅炸成豬肝色,對飽受驚嚇的阿姨四十五度鞠躬,伸出雙手畢恭畢敬接過便當袋:「啊……謝謝阿姨,抱歉造成您困擾了,我馬上離開。」

  中野見她僵硬地步出食堂模樣,忍不住發笑,決定也學她外帶午餐,跟了上去。

  他小小借助自己偽裝出來的親和力詢問前田去向,沒一會就追上了。

  「我可以加入妳們女子會嗎?」

  前田瞅了他一眼,左手轉開插在喇叭鎖上的鑰匙,喀擦一聲打開圖書館的後門。穿過走廊,進去看似會客室的小房間後,她緩緩開口:

  「……我只是來送飯,中野同學來得正好,便當、鑰匙,都交給你。」

  「為何走得這麼急?是因為學園祭委員會那邊需要人手嗎?」

  「對。」

  前田將其中五個便當一盒盒拿出來,整齊地排列在桌上。

  「好吧,沒問題,請放心交給我。」

   她露出安心的微笑,鑰匙交到他手掌中後,對他九十度深深一鞠躬:「謝謝中野同學幫我,那幾個月辛苦了。」

  中野掛在臉上的客套笑容僵住:「妳……請問前田同學是怎麼知道的呢?這個最高機密是連當事人都不會知道的喔。」

  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客氣,卻參雜了怒氣。前田挺直腰桿,重新回望中野虛偽的笑臉,說道:

  「九月初的劍道比試,你用了一招只有我會用的劍技。」

  「請妳解釋清楚。」中野不記得前田以前的那些爛技巧有什麼劍技可言。

  「那要練劍練到一定程度,才能靠著爆發力瞬間擊潰對手的劍技。」

  中野仔細回想那場比試,他的確有速戰速決的念頭,卻被前田輕巧閃過,然後狠狠擊中左手手腕,痛得他竹劍從手中滑落。等社課結束,他去保健室借冰塊冰敷,卻被難得出現的松本校醫命令,要去醫院看診,因為他的手腕被打到骨折了。

  前田看中野不發一語,她擰起眉頭,深深嘆氣:「抱歉害你在這種大熱天穿長袖——」

  「不用道歉,」中野不客氣打斷,「我沒有前田同學想像的虛弱,也不是孤獨一人。我倒是好奇,妳不想知道刺殺『前田同學』的組織嗎?」

  前田低頭看了眼手錶,試圖藏住雙眼裡閃過的吃驚和猶豫:「……我只聽從齋藤隊長,不好意思,得去支援學園祭籌備,失禮了。」

  「耗子無所不在,請前田同學別輕舉妄動,不然會落得新聞社的下場。」

  但前田頭也不回,以比平日還快的步伐,遠離那個小房間。

 

(待續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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